“提督,各位...呼...走吧!”

我端详着眼前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那赌上命运的战斗,而埋头悉心整理自己的装备的时雨。一尘不染的纯白色钵卷在黑色的头发上围成了一圈,尾部在夜晚的海风里向着海域尽头微微抬起,仿佛在那漆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期盼着她。背在身后的12厘米单装炮被德国产的3.7厘米对空机枪取代,平日里洋溢着笑容的精致的面庞也变得严肃起来。时雨眼中的神情与其说是悲愤,不如说是充满杀意,这种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起来。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这个比我矮两头的娇小的女孩,身上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负担。

1944年10月25日,由西村祥治率领的,隶属于日本帝国海军第二舰队第一游击部队第三部队的山城、扶桑、最上、满潮、时雨、朝云、山云参加了太平洋上,也是历史上最后一次战舰对决——苏里高海峡海战。

从凌晨2:00到5:06,仅仅三个小时的时间,西村舰队全员几乎全部葬身海底,时雨号驱逐舰在志摩清英率领的第二游击部队的掩护下全身而退,成为这次海战唯一生还的日军舰艇。目睹伙伴战沉的时雨,什么都不能做。 现在,她就站在我的面前。在她身后,扶桑、山城、最上、满潮、朝云、山云也已经准备齐全,面色凝重。海面从脚下延伸开来,在夜晚黑得发红。

在海天交接处,是苏里高海峡。七十年前她们的怨灵集结而成的海峡夜栖姬正在那里悲鸣着,把海水染红,染黑。她们要做的是找到当年的自己,击败她,净化自己。

“山城,眼前就是决战了。我们扶桑级姐妹的大舞台终于来临了。一起加油吧!”
“扶桑级活跃的时刻,终于要到来了。姐姐大人,山城会加油的!哼哼哼哼……”

超级活跃,也许确实是这样吧。自从菲律宾海战日军完败后,她们就变成了残存的战力之一。风烛残年的IJN面对美国成编制的航母战斗群,完全没有抵抗能力,而她们,就成了自杀式攻击的牺牲品。如今我要亲手将她们培养成一支精良的部队,看着她们一步步坚定地走到自己曾经丧命的地方。虽然大破一定会及时撤退,但我还是清楚地体会到了她们慷慨赴死的气势。我的喉咙里有什么在塞着,让我感到很难受。我这样想着,参加支援的两支队伍也从工厂里走出来,聚集到了一起。

“前卫支援舰队大潮,荒潮、厌战、长门、陆奥、大凤,集结完毕,等待出击。”

她们肩负了沉重的任务——支援主力舰队,尤其是面对PT小鬼群的时候,她们的表现直接影响最终进入boss点时主力的生存状况。驱逐舰们卸下了腿上的鱼雷发射管,换上了更多门的主炮,看上去像刺猬一样。我的目光在她们面前一一扫过,最终停留在大凤戴着银色戒指的左手上。这只手抚摸着崭新涂装过的装甲甲板,它的的主人则用坚定的眼神对我做出了回应。

“决战支援舰队夕立,凌波、飞龙、苍龙、翔鹤、瑞鹤,集结完毕poi。”

她们的任务相对比较轻松,只是在最终决战的白天尽可能用飞机轰炸BOSS,将血压到两艘战舰能打死的地步。在不远处的海对岸,基地航空队也已经整备好,准备起飞。由经验丰富的舰载机妖精搭乘的陆攻队,曾多次协助本队斩杀boss,她们一定会有着绝佳的表现。

“前卫舰队各舰,务必保护西村舰队突入苏里高海峡,决战支援各舰,请发挥你们的舰载机本领,为本队的火力释放创造有利条件。”我向着十二位摩拳擦掌的舰娘如此说道。话音刚出口,就被冰冷的空气吞没,不留下一丝痕迹,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话是否说出了口。但我们共同的意愿,已经在冻僵的空气中通过眼神传递完成了。仍然张着嘴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,感到自己在颤抖。

目送支援舰队远去的我转向了本次作战真正的主力,西村舰队的七位舰娘。在她们的头发上,钵卷和装备一样被整理得一丝不苟,随风飘荡,指着支援舰队背影的方向,那里就是苏里高海峡,她们过去的归宿。

“无需多言。”作为旗舰的扶桑温柔地细声安慰着我,身上崭新41cm连装炮漆黑的炮座转动着,展示着她的信心。满载着水上战斗机的最上则用右手手指卷起钵卷的末端,又放开,左臂上写着1YB的袖标不安地抖动着,驱逐舰腿上完整装填的五连装氧气鱼雷,在满月的光芒下散发着金属的寒气。在确认彼此的状况后,七位舰娘一齐向大海踏出了第一步,接下来的路,要靠她们自己完成,自己生前的怨念,要靠她们自己净化。

“明白。第二战队,将作为第一游击部队,第三部队的旗舰战力,突破夜晚的苏里高海峡,目标直指莱特湾!”
“姐姐大人,明白了。第二战队旗舰,山城。第一游击部队,第三部队……哼……哼哼哼……拔锚出击!”

凌晨两点。

随着西村舰队出港,我回到了镇守府联络处,赤城、加贺以及刚从前线归来的志摩舰队的阿武隈、霞、那智、足柄和众多没有分配任务的舰娘在分析刚刚解密出来的海图,担任临时秘书舰的驱逐舰秋云把那块昂贵的画板收了起来,假装在认真地参与她们的对话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看见了被收起来的画板上面画着七位舰娘的剪影。整个镇守府安静了许多,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,偶尔有大淀与舰队通信的话音传来。

令人欣慰的是,很长一段时间,战场上传来的都是捷报,西村舰队硬是躲避了两次空袭,避免了PT小鬼的鱼雷CI,无人伤亡。以鬼怒为首的坐不住的舰娘已经提前解除了紧张状态开始打盹。

好景不长,当西村舰队最后以满状态突入苏里高海峡boss点后,与镇守府的联络中断了,就像当年历史上的西村舰队失去了与司令部的联络一样。大淀流着冷汗转动椅子面向了我,本来热热闹闹的准备办欢迎宴的舰娘们纷纷安静下来,面面相觑。没有人比她们更明白,在战斗中失去指挥部的联络对战斗进程的影响有多么重要。

即使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可能的心理准备,在这种情况下也觉得双腿发软。我在心里告诫自己相信自己和她们做过的努力,相信自己的孩子们一定会度过难关,可是心里一直没有底,自己身体的重心就在这没有底的空间里降落,越来越低,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
我听见了雨声。

我听见雨拍打在树叶的沙沙声,和雨落在海面上激起水花的叮咚声,叮咚声变得越来越多,渐渐连成一片。接着,这些声音有了音调,音调又有了起伏。我听见了爆炸声,呼救声,钢铁断裂声和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,当我用意念驱动着眼睛看一看声音的来源,还没等眼睛回应大脑的要求,声音就戛然而止。我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,发现自己仍然坐在椅子上,周围只有舰娘们的窃窃私语,没有什么爆炸,也没有人在呼救。墙上的钟表分针已经转了两个完整的圆。

当一半守在联络处的舰娘已经点头如捣蒜的时候,大淀终于收到了来自大海深处友军的讯息。

“姐姐大人,第一游击部队,第三部队,二战队突破了苏里高海峡! 呵、呵呵呵、太好了!”
“山城,我们终于穿过苏里高了啊,穿过那个海峡了啊...”
“扶桑,山城,最上,还有,满潮,朝云,山云,大家,真的,非常感谢。”

西村舰队成功穿越了苏里高海峡,击沉了坐守在那里的,由七十年前的她们的怨念聚集而成的boss。镇守府里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秋云终于放心大胆地掏出了画板。

与不久前远渡欧洲通常作战不同的是,这次战斗是舰娘们的自我救赎之路,这条道路更加艰险,不过所幸她们撑住了。不仅如此,她们终于平安返回,没有一位舰娘掉队,她们在与命运的抗争中胜利了。

在破晓的水平线上,三只舰队共二十艘船排成两列,向着港口返航,半个镇守府的舰娘站在港口欢迎她们的归来。在海与天的交接处,太阳露出了半个身子。海面上,舰娘们被金色的光晕笼罩着,让我看不清她们的面部,但我能清楚地分辨出她们,就像是在梦境中一样。

“西村舰队,完成任务!”

“谢谢你,提督。”海面上平静无风,扶桑和山城两位不幸舰平静地感受着平安归来的喜悦,她们的兴奋大概在突破海域的时候爆发干净了吧。这么想着的我接过了战果报告。

“没有不会停的雨,提督,谢谢你。”解开了麻花辫,拧着被海水打湿的头发的时雨停住手,对我鞠了一躬。抬起头,阳光洒在她扬起嘴角的脸上。

“真是久违了的笑容。”我伸出手,将时雨头上的钵卷取了下来。临行前纯白色的它现在被战争染上了铁锈的红色,一端被烧掉了一半,焦黑色卷曲的边缘还留存着火药的味道。我捏住烧焦的部分揉搓,让炭灰粉碎在手指尖上,和着海水搅成了泥,露出的火焰燃烧的痕迹诉说着战斗的艰辛。七十年前,西村舰队曾被丰田副武大将认为是“失去菲律宾后没有保存意义”的舰队,然而现在,在我这里,她们每个人都具有相当重要的的意义,一个都不能失去。七十年前,她们作为兵器被遗弃,然而现在,她们是有感情的女孩子。失去亲人的痛苦,我不想再在她们纯真的脸上看到。

我攥紧了手。“大家……真的很努力。谢谢你们。”我对她们敬了一个颤抖的军礼,背过身去,舌尖紧紧顶住上颚,不让泪水流出来。可能是这一举动过于显眼,西村舰队的舰娘们仿佛明白了什么,偷笑着与我简单道别后,向着镇守府快步走去,去迎接舰娘们为她们凯旋而归举办的欢迎宴。与我擦身而过时,两位战舰戏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使了个“我懂你”的眼色。

嘈杂的驱逐舰大军有说有笑地返回镇守府后,港口已经没有多少人了,我依旧站在空旷的地上,怅然若失。

“新舰娘正在提督室等着你,一起去吧?”

一只柔软的手滑进我的右手手掌,无名指上传来了坚硬的触感,将失神的我拉了回来。

海风又吹了起来,大凤栗色的秀发被吹得有些凌乱,让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其捂住,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神色。我取下了自己的海军帽戴在了她的头上,打趣道:“这样还挺漂亮的。”

她的身体绷紧了一下,仿佛在进行心理斗争,然后放松了下来。“是吗?”她跳到我面前,单手扶着帽子前端,身体微微前倾,等待着我的夸奖。

风吹起了帽子后端的白色飘带,也掀起了她墨绿色的裙子,慌张地把裙子按下去的大凤,脸颊和浅红色的海面融为了一体。

我从未察觉到日出的镇守府如此美丽。